甲申之变,明王朝276年的统治覆亡。那一年,李自成攻克北京,把崇祯逼上了煤山东南的歪脖树。那树,直到我小的时候还能看见,后来,不幸没了,甲申之变也就逐年淡漠了。又后来,据说人们又补栽了一棵,可回味起来,终归兴趣索然,就再没有去观赏、沉思、流连了。
据说,当年大顺军拿下北京后,乘胜北上,30万兵马沿老龙头到山海关一字排开,与吴三桂浴血厮杀。不料吴三桂先一步暗中降清,待到两军精疲力竭之际,多尔衮辖八旗铁骑突然冲出——呜呼,闯王爷赖以颠覆朱明王朝的主力之师,一战而全军覆没。多尔衮则赶着吴三桂,挥师从山海关一路开进北京城,旋辅佐顺治于承天门冲龄践祚。那一年距今,已逾6个甲申矣。
那一年,出身大明宗室之尊的朱耷,年方19。他本来贵承朱明王朝帝胄一脉,钟鸣鼎食,风流倜傥,怎奈江山转眼不复,百姓剃发旗服,这位宁献王的十世孙,不得不由儒而佛,复由佛而道,妄想超然于世外,纵情于山水间。怎奈,一介落破王孙,一个亡国的皇室苗裔,还是被临川知县胡亦堂芝麻大小的一个官儿无端拿入大牢。于是,他佯狂哭笑,遗矢当堂。后来,他熬死了顺治,直到康熙二十七年还身形尤健,“登山如飞”,直如“神仙中人”(石涛语)。但那时,他已经成了“哭之笑之”的八大山人,有了他简约如符号般的画品,将文人绘画完全变成另一等模样(范曾语)。
白驹过隙,沧海桑田,转瞬360年。八大山人的画早已被藏家视为至宝珍藏,市面罕见。上世纪末,北京翰海秋季拍卖会推出一幅《孤禽图》,偌大的纸上,只正下方蜷缩着一只寒禽,余则只剩下左上寥寥数笔的题款儿。谁知几十秒内价格数翻,拍卖师最后一锤子下去,砸在440万元的高位。
大连万达旗下玥宝斋老总郭庆祥是这次竞标中最抢眼的人物,仅凭他站起身形不肯落牌儿的架势,满大厅的人就知道他的志在必得。最终的买家自然非他莫属,这也应该是他继407万卷走李可染的《万山红遍》后又一票大入藏。
然事过境迁,悠乎数载,那幅弥足珍贵的《孤禽图》,却静静地躺在翰海拍卖公司的库房中。却原来,玥宝斋欠款300余万,翰海公司遂将这朱耷“押作人质”。这一回,以“哭之笑之”四个奇奇怪怪题款称绝古今画坛的八大山人如若地下有知,怕又该哭笑不得了。
其实,此类案例在国内拍场并不仅见,更秧及香港。好像是新世纪头一场秋拍之际,某大陆买家一路挥牌儿,以138万港纸在香港拿下一幅张大千。窃喜犹存在面庞,袋中手机骤响,原来友朋告之,南京王朝艺术品公司的王倚山从台湾一举端回数十幅大风堂主遗墨。吓得此君赶忙寻出种种借口洽谈退货。结果拍家哭笑不得,称此举应开港拍从未有放下牌儿就反悔之先河。
当然,“孤禽”已数珍稀品,不可能永远孤零零倒毙在翰海拍卖公司的仓房里。因为,八大山人卓然不群的高妙笔意,冷峻孤标的文人意趣,日益为藏家所重,如今价格已经冲破千万大关。回眸早年那不讲理的一举,却已然倍利都不止了。只应该汲取的是,别在拍卖会场早早就拿出一派志在必得的架势,让卖家、托儿们暗地里乐歪。
从郭沫若先生的甲申三百年祭到如今,悠然又过一个甲子。数学家说,那不过是十个天干与十二个地支的最小公倍数,是中国古人一种及其特殊的进位制。但冷酷谨严如数学家者,毕竟不多。起码郭公未作如是想,方有了恢弘、磅礴的一篇文字。吾曹终不敢与郭老比肩地纵论百年兴废,仅感慨于一位八大山人而已。可见江山代有才人出,只恐还需多等些岁月。谁知道呢。
